Petrichor

『博晴』续篇 短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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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倍晴明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平日里慵懒的睡意,早已被宿酒的疼痛驱赶至九霄云外,好不畅快。
他拍了拍脑仁,唤了一声友人的名字。

无人应答。

他已经走了吗。
安倍晴明心想。
真是个绝情的家伙啊。

晴明翻开身上的席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此刻的他已然完全清醒,或许是宿酒的缘故,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不想动,甚至一根手指也不想。
只要他的双唇微启,他就可以唤出紫烟为他准备好早饭,甚至帮他沐浴更衣。
可是他不想--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一个人多好啊,他心想。

一个人。

不需要貌美如花的女伴,不需要体贴入微的式神,不需要天皇的垂青。
其实他什么也不需要,却没有人理解他。
市井小民看他法力无边,以为他渴求的是无人能敌的境界;朝廷百臣见他如日中天,以为他渴求的是万人之上的尊贵;天之骄子知他树敌众多 ,以为他渴求的是足以恣意妄为的权力。
其实这都不是。
那个小小的少年,那个不喑世事的少年,
看见家道中落的父亲,甚至连自己所爱之人也无法保护,只能用涟涟泪水与母亲诀别的时候,
少年仅仅想变得更强一些,
不需要无边法力,
不需要荣华富贵,
不需要位高权重,
只要一点点的强大,
强大到足够守护住自己心爱的人,这就够了。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即使他变得无人能敌,
即使他坐拥万贯家财,
即使他成为朝中重臣,
却依然保护不了自己所爱的人。

而自己所爱的人,甚至没有成为自己的爱人。

02.
他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他一直都这么以为。

直到那次百鬼夜行,他为了源博雅差点把命都丢了,
他才突然醒悟,发现自己已经有了无可替代的羁绊。

他不再自由,他成为了奴隶,成为了源博雅用情困住的奴隶。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危险,不知哪天就会为了那个时而胆大时而心细的武夫丢掉自己可贵的性命,可他却出乎意料地乐在其中。
因为他的主人对他亦是那样忠诚--他们早已互相困住了彼此。

晴明其实很清楚,
清楚源博雅对他的感情,
也清楚自己对源博雅的想法。
其实源博雅也很清楚,
只是两人都不愿意道破。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似有似无的纸,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戳破。
但戳破这层纸的代价,是源博雅的众叛亲离,是安倍晴明的身败名裂,是千古世人鄙夷的目光。

而源博雅不愿让安倍晴明放弃他用一生拼搏而赢得的荣誉。

其实源博雅也不懂他,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芳名百世。如果身败名裂,忍受众人的鄙夷,在这世上苟且偷生,就能与源博雅长相厮守,那么他不在乎。安倍晴明只是不愿意,不愿意让源博雅忍受无依无靠的寂寞,甚至是一丝一毫的污言秽语--因为他是他最在乎的人。

而现在,他最在乎的人,
今日正午,就要奔赴战场。

千古英雄,不绝如缕,
古来征战,几人能回;

可他,还没有对他表露过自己的心意,没有向他倾吐过自己满腹的柔情。

他突然挣扎着想要起身,
想要飞奔到那个人的身边,
拥抱他,亲吻他,
对他说尽这世间一切的甜言蜜语。

可酒精早已困住他的身体,
他刚刚身体前倾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像发了疯似的,

起来,
跌倒。

起来,
又跌倒,

他其实可以召唤紫烟来扶着他,
可他已经无暇顾及,
他满脑子只有那一个想法,

想见他

好想见他

他已经站不稳了,可是他依然可以前进

他匍匐在地上,

用指甲深深扣进木板上的缝隙,

胡乱地蹬着双脚,

向门口爬去。

爬到庭院时,他忽地抬头
黄昏已至,暮色苍茫,

他把头深深地扎进臂膀里,

来不及了
他轻声呢喃,

来不及了
他哽咽着
泪水滂沱

他有好多次好多次机会告诉他,对他诉衷肠。
比如那次在牛车里,源博雅告诉他不介意他是妖狐之子的时候,
比如那次在明月下,源博雅为他吹笛助兴的时候 ,
比如源博雅无数次站在宅邸门口,久久驻足凝望的时候,
他大可以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拍拍他宽大的肩膀,对他说,你知道吗,我决定要告诉你我一生最大的秘密。
我要给予你我全部的信任。
我要把我的身心全部奉献给你。

那时的源博雅会怎么做呢?
他可能会震惊地手足无措,可能会羞地满面绯红,可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最终,安倍晴明知道,
他会用那双拉了无数弓箭,弹奏了无数雅乐,
既粗糙又灵巧的手,
那双骨节分明,布满了茧的双手,将自己拥入怀中。
然后他们可以远走高飞,消失在人海里。
他要跟他在一起。

原来自己需要的,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保护爱人的强大,
只是一个源博雅而已。
原来他自己,也不懂自己。

他到底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多久了,
到底埋的多深,才能发现得这样晚。
隐匿于心底多少年,这个秘密才终于脱口而出,

“我爱你。”他说。

偌大的宅邸里,只有他一个人。
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甚至连风也没有。
只有夕阳,依然红得令人心醉。

而那个让他心醉的人,
却不再回来。

03.

安倍晴明无比眷恋这世间,
眷恋宅邸庭院里的一草一木,
眷恋宫廷御花园的花前月下,
眷恋每一缕拂过发丝的清风,
因为他们都曾遇见过源博雅,
那个与他隔着千山万水,生死未卜的友人。

04.

六月,淫雨霏霏。
安倍晴明像往常一样,从皇宫绕到源博雅的宅邸 ,再从他的宅邸慢慢走回来。
他不骑马,也不乘车,甚至不带雨具。
只是只身一人慢慢地流连在那条小路上。
无论看过多少遍,他仍然醉心于路上的风景:
墙角的杂草,远处的青山,空中的浮云。
他正看得入迷,
却与迎面人撞了个满怀。
“你怎么回事?!”
那人一张口便是责备,
那人的手布满老茧,
那人伸手将他拥入怀中,用长袖为他挡雨,
那人对他说,他已归。

源博雅低头,对怀里的人呢喃了些什么。
然后他看见,

他的爱人笑了。

『博晴』(短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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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造访晴明时,博雅素来只身出行。既不乘车,也不骑马,总是步行。
六月,淫雨霏霏。


博雅没带雨具,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衣服上,所及之处,晕染出一片片深色,和几缕淡淡的凉意。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只是依然不紧不慢地,不紧不慢地走在通往友人宅邸的路上。


源博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费时,费力,又不讨好——至少晴明觉得这样很傻。


一个人的一生总有犯傻、执拗的时候,连圣贤也无法避免。对于自己来说,这样的犯傻既不至于让自己陷入险境,又没有对他人造成危害,有何不可?出乎意料地,晴明那次没有继续和他争论,只是转过头,抿了一口小酒,“哦,是吗?那你喜欢就好。”


话里带着一如往常的慵懒和一点旁人难以发觉的倔强,让人分不清他的真意。博雅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庭院里的雨细如牛毛,连在一起,织成了一片飘渺的薄雾,好不真实。


此刻与自己喝喝酒,斗斗嘴,开开玩笑的人,亦真亦假。他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在这偌大的平安京里,甚至在全世界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他的但随我心,他的孤高自傲,他的战无不胜……一切的一切都让源博雅如此羡慕。安倍晴明就好像是一位无意落入凡尘的仙人,虽已落地,却不沾染一丝污浊之气。有时候,源博雅觉得安倍晴明就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潇洒自在的梦,醒了,就没有了。


这种话当然是不能告诉友人的,不然必定引他发笑。


可是他是有肉体,有温度的。正如那天,晴明兀地上前一步,捂住他的眼,说:“别看,你是不会想看这人怪混血的孩子的。”晴明好像忘了他是个连死尸都司空见惯的武人。但那双手传来的温度确实是真实的。
不知不觉,已到了门口。庭院里杂草丛生,似乎没什么值得流连的风景,可他总是看不够。晴明虽早早在屋里准备好了式神迎接他,却从不让它们来催促。只是等着,等源博雅看个够,然后笑着迎接他,从不追问其中的缘由。


“噢,你来啦?”晴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对身旁一位身着唐衣的漂亮女子吩咐道,“紫烟,倒酒。”虽然只是式神,这女子着实令人爱怜不已。博雅在心中暗暗想到,盘腿坐下,说:“喏,下酒菜。”“哎呀哎呀,看来今天不是为了降魔除妖来找我啊。您的深情厚意真令小生感动。”“在说什么傻话呢,你早就知道了吧?”晴明哈哈大笑。博雅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从第一天,他诚惶诚恐地来到这座神秘的府邸开始,眼前的阴阳师就仿佛早已预知他们必定是一辈子的深交一般,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了,从未改变,这令他很是安心。


晴明可以是叱咤风云的阴阳师,可以是醍醐天皇的宠臣,可以是诡异莫测的狐妖之子。他可以身上沾满平安京所有的黑暗,却从不被它们所玷污。他总是用最根本的自己对待源博雅,精明,淘气,有时候甚至有点小任性。他曾用柔情似水的双眸盯着自己,告诉源博雅说:“我可以骗尽天下所有人,但唯独不会对你撒谎。”源博雅很开心,他知道这是友人在给予他最大的信任。但他也是在朝廷这滩淤泥之中长大的孩子,他早已心知肚明:不撒谎,不过是局部的坦诚,背后仍有无限的隐瞒。他不知道晴明在隐瞒什么,但就像他从不问过自己为什么徒步而来,为什么在庭院里驻足而望,迟迟不进来一般,他也不愿意去逼迫晴明告诉他一切。


你若不问,我便不说;你若不说,我亦不问。世界上最深的信赖,不过如此。我相信你,所以没必要知道所有,因为对你的一切,我都深信不疑。


这样就够了,慢慢来。源博雅心想。总有一天,自己会弄明白他眼里的那谭深水。时间还长着呢,长到令人厌烦,令人发笑,


毕竟,他们要以一生相伴。



2.


喜欢一个人可以分很多类。


就像他爱自己的手足,不愿参与宫廷内的权力纷争,手足相残。源博雅从小就是看着宫廷里一幕幕腥风血雨长大的。年幼的他和小伙伴们在御花园里愉快地嬉闹。回头看,便是当朝官员们明争暗斗的滑稽嘴脸。他笑笑,对这丑态百出的闹剧嗤之以鼻。聪慧如他,却从未曾料过自己长大后,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他不愿,不想,可他身上流淌的血脉早已决定了一切——醍醐天皇与藤原时平之孙。从慈爱的祖父把他放在自己怀里,手把手教他弹筝开始,他早已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当他终于醒悟,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曾经的伙伴,已如当初他所不齿的大臣们一样,为了虚无的利益,行尸走肉——而他也终将踏上这趟不归之路。那条路已经向他逼来,直逼眼前。它是黑暗,是万丈深渊。一只只光鲜亮丽的手从深渊里长出来,要带他前往那个腐臭虚伪的世界。深渊里回荡着布谷鸟鸣一般甜美的声音:来吧,孩子,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无上的权力!来吧!年轻的勇士!


旁边陆陆续续地有人跳了下去:有的人兴奋地高呼着“家族万岁!”,然后纵身一跃;有的满眶泪水痛苦不堪,却最终投向了那片黑暗的怀抱;也有的人麻木着,向他投来询问的眼光:“你还不去吗?”他没有回答,惊恐地,疯了一样的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嘴里喘着粗气,哆嗦着,呻吟着,穿过一片片荆棘和丛林。他一直跑啊跑啊,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原野。明月在上,其光如水,澄澈透明。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着了魔一样的伸出手,发出了哑巴般的呻吟,那是他最后的求救。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夜风吹过,原野万籁无声。


美好,而寂静。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他开始嘶吼,狂乱地吼叫着,眼泪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肆意流淌,他的手放在胸前,不停地撕扯着衣服,在袒露在月光下的胸脯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那天晚上,名为源博雅的男人终于发现了——自己不过是个无能的懦夫。旦日早,沐浴更衣,至于殿上,退皇族之身分,入臣民之籍。他从此在那琴弦上寄托自己一切的情感,没日没夜地抚琴吹笛。因为只有与雅乐的片刻酣欢,才能让他忘却凡世间的一切烦恼。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将自己在乐曲之中,藏匿一世。


也许是出于祖父对孙子的关爱,也许是藤原家不甘心丧失掉如此有利的棋子,圣上下诏,让博雅上朝。源博雅不再是博雅王,他低着头,与身边不时向他投来各异眼色的大臣一样,只是天皇普通的臣民。可他仍然流淌着皇族的血,仍然是醍醐天皇的亲孙。早朝结束后,天皇叹了口气,叫住他:“博雅,你过来。” 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孙子与当朝宠臣见一面,以免亲孙官途不顺、受人眼色,无心插柳,天皇说到:
“有个人我想让你见一见。”


于是,一切便有了开始。
源博雅见到了安倍晴明,
那个称呼九五至尊为“那家伙”的怪人。
可那个怪人心地不坏,平常虽然爱对他耍些坏心眼,却总在关键时刻,比自己更勇敢果断,甚至为了保护自己差点豁出性命。更重要的是,他于喧嚣浮世之间,却是那样潇然洒脱,就好像源博雅那天晚上见到的月亮——澄澈清明,让他止不住地受它吸引。
这是一种源博雅从没体会过的新的心情:有崇拜,有向往,有欢乐,有渴望……
如果非要一言以蔽之,源博雅心想,
那便是喜欢吧。


“我挺喜欢你的。”源博雅还在望着晴明的背影发愣,心声却比大脑先一步,脱口而出。
看到友人的背影一怔,源博雅才被刷地拉回了现实。
啊!源博雅着急地指手画脚。他不会会错意了吧!他张大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说不出自己很喜欢安倍晴明这个朋友,想好好珍惜难得的知音的任何话语。
安倍晴明此时已经转过身来,用一脸宽慰的表情看着他。博雅正襟危坐,紧张兮兮地看着他。良久,晴明打破沉默,“没关系的,我对断袖没什么偏见。”
博雅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晴明,看着他,嘴角微扬。
笑够了,擦擦眼泪,博雅直视着晴明的双眸——那里面有他追逐着却不可得的理想,有他难以理解的哲思,也有朋友体贴的心意,“谢谢你。”源博雅微笑着道谢,蓦地,又补充了一句“我果然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我也是。一直以来多谢了。”安倍晴明打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可博雅一看就知道了,晴明是由衷地高兴,眼角都笑弯了。
“余生还请您多多指教啊!”



3.


开战了。
拿到诏书的时候,源博雅内心并未有些许动摇。
被遣边关,血战沙场,这噩耗,于他而言,却带着点救赎的意味。
他终于可以远离朝廷,远离纷争,远离他所鄙夷、所畏惧的黑暗。
他终于可以逃离这里。他在心中暗自欣喜。可与此同时,又感到难以言喻的无力与哀伤。
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不眷恋家族,不眷恋宫廷,在偌大平安京里,没有任何他所牵挂的东西,更没有人为他牵肠挂肚。
在这里,只有他避之不及的政治漩涡。只有他所耻的,所不敢面对的一切。
他不明白,于是只有去寻找。
走出家门,低头沉思,时而四处张望。墙角的杂草依然垂着脑袋,
远处的青山依然娟美如画,
空中的浮云依然变幻莫测。
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也都不会改变,无论是在他离开之前,还是在他离开之后。
没有自己的平安京,依然东升西落,昼夜不停地运转着,仿佛在嘲笑他无足轻重的人生。
源博雅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对来自四周无形的嘲讽不置可否。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纵然是懦弱指明的方向,纵然是逃避选择的前方,这是他的路,他已不再彷徨。
或许自己的人生阶梯,或许只能止步于此了罢?源博雅笑笑,感觉好像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重担,变回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无牵无挂虽令人感到些许寂寞,可是没有人对自己抱有任何的期待,自己也不会负了他们,没有人会伤心的结局,真是可喜可贺啊。
苦笑半响,源博雅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他有些吃惊于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耳边忽地传来“吱呀”的声音。
源博雅抬头一看,老旧的木门后面,依然是那个杂草丛生的庭院。
啊……源博雅笑了,笑得分外灿烂。什么啊,原来自己所牵挂之处,是这儿啊。
“晴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自己钟爱的友人,想要好好端详他的眉目,想要告诉他自己的不舍,与他再觥筹交错,把酒话桑麻。
所以他奔着进了室内,匆忙地踢掉了自己的鞋子。此时的他满心都是见到晴明的欢喜,忘却了周遭环境的异同。
这一次,没有任何式神相伴,
只有晴明一人,侧卧着,左手撑着脑袋,观着庭院内杂草丛生的背影。
见晴明不搭理自己,他又叫了一声“晴明!”
“我听见了,吵死了。”晴明说着,依旧不转身。
“被派去征战你就这么高兴?”
“当然啊……你不是知道我一直都不想呆在朝廷吗?”
“是啊,我知道。”

晴明转过身来,正坐着,双眸紧盯着他。
源博雅被盯得出神。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端详过友人的双眼,他突然觉得,平安京的流言也有些许道理--正盯着自己的这双眼,确实如狐般神秘妖魅。
“寂寞了?”源博雅憨憨地笑道。
“是啊,你可是我唯一的友人。”晴明满不在乎地答道。
源博雅被吓了一跳,友人竟突然如此率直。
“我也是。”源博雅盘腿坐下,拿起放在地上的烧酒,往两人的杯中各乘了些酒。自己回答的到底是哪一句话呢?感到寂寞了,还是说晴明也是自己唯一的友人?
或许两者都是吧。
他举起放在自己前面的那一杯,刚好挡住晴明紧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好像怕被他看穿似的。
“不醉不归。”
那天他们喝了很多的酒,就好像喝酒就能逃避这场突兀的生别,就好像喝醉了就能从现实中脱离出来,就能一起逃到无人问津的远方。晴明早就醉了,博雅也醉了,可他还是没有回去,而两个人依旧在喝酒。浑噩之中,源博雅突然听到友人一句无意地呢喃,“别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啊,你小子——你的余生早就留给我指教了啊?”
这句话就好像一道晴天霹雳,惊得他醉意全无。他确实是想这么做的,一走了之,干干净净,在战场上兵戈交融,为国而死也算光荣体面。
他在踏进这座府邸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不是生离,而是死别。并且他决定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他想选择最巧妙的办法从这沼泽般的人世中挣脱出去,以为这样他的友人就不会为此过多感伤。其实这不过是自己掩耳盗铃的自私之举。
无论是自杀还是战死,安倍晴明,都失去了这世上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友人。
他突然变得万分清醒--所有他选择无视、忽略的自欺欺人,都被这一句无心之语所打破。
他叹了口气,揉揉宿醉后发疼的脑袋,把晴明拖到床上去,给他盖好席子。然后看着晴明胡言乱语着渐渐进入深眠。他忽地蹲下来,抱头痛哭。
最重要的羁绊,却成为了他最沉重的枷锁。
4.
源博雅对这世间没有丝毫眷恋。
如果有,那便是安倍晴明。
友人,多么不轻不重的字眼。
可对于他来说,这两个字却是他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缕温情。